(网经社讯)窗外微风习习。
我在书房整理旧物,翻出一张泛黄的复制地图——1776年的英国旅行图。上面标注着,从伦敦到爱丁堡,最快的马车需要走10到12天,平均时速不到15公里。那一年,亚当·斯密在爱丁堡写完《国富论》的最后几章,瓦特在伯明翰调试蒸汽机,费城的人们在闷热的会议厅里签署《独立宣言》。

三个节点,同一年。而在地图上,这三座城市之间,最快的连接方式,就是那张地图上标注的马车路线。
我把这张地图拍下来,发给在伦敦读书的学生。三秒钟后,她回了一个问号。我问她:“从伦敦到爱丁堡现在多久?”她秒回:“火车四小时,飞机一小时。”
三秒对四小时。这就是250年。
1776年,人类最快的陆地交通工具是马,时速约15公里。从北京到广州,最快的驿马也要跑七天七夜,沿途换马二十多次。那年头,时间是被空间锁死的。一个消息从伦敦传到费城,需要六到八周,等到回信,半年过去了。所以《独立宣言》签署的消息传到英国时,已经是九月份,华盛顿的军队都快打到纽约了。
蒸汽机改变了这一切。
1825年,世界上第一条公共铁路在英格兰通车,史蒂文森的“旅行号”机车以每小时24公里的速度拉着34节车厢跑了40公里。1830年,利物浦到曼彻斯特铁路通车,时速达到了48公里。当时一位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被火车超车时,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——“那个铁怪物居然比我快!”
四十年后,横贯美国大陆的铁路建成,从纽约到旧金山从六个月缩短到七天。七天。你能想象吗?以前去一趟西海岸要半年,路上可能饿死、病死、被野兽吃掉。现在七天就到了,虽然车厢里颠得骨头散架,但你到了。

1886年,卡尔·本茨造出了第一辆汽车,时速15公里——还不如一匹好马。但三十年后,福特T型车的时速达到了70公里。又过了三十年,喷气式飞机让时速突破了800公里。
而今天,一架波音787的巡航速度是每小时910公里,从杭州到洛杉矶,12个小时。一枚长征火箭的速度是每小时28000公里,是音速的22倍。从地面到国际空间站,不到十分钟。
速度每提升一个量级,世界就被重写一次。
1776年,亚当·斯密在《国富论》里写分工。他举的例子是制针工场:一个工人独自制针,一天最多做20枚;但十个工人分工协作,一天能做48000枚。分工的前提是什么?是交换。交换的前提是什么?是运输。斯密写到:“市场的大小,受限于运输的便利。”
换句话说,速度决定了分工的深度。马车时代的市场半径是几十公里,铁路时代是几百公里,轮船时代是全球。你今天用的手机,芯片设计在美国,屏幕来自韩国,摄像头模组在日本,组装在中国,软件系统在硅谷写了一半,印度工程师补了另一半——这一切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一架货机可以在24小时内把零件送到地球上任何一个工厂。
但速度带来的不只是物理移动。
1995年,我买了第一台486电脑,用电话线上网,下载一张图片要三分钟。那时谁能想到,三十年后,一个杭州的主播对着手机说话,印尼的消费者能在0.5秒内收到这条直播流的信号?信息的移动速度,从马背上的驿站,到电报的每秒钟30万公里,再到今天5G网络的毫秒级延迟,彻底改变了服务的形态。
传统服务最大的特点是什么?是同时同地。理发师要和你面对面,大夫要把脉,厨师要等你点完菜才下锅。但数智技术把服务从时空的牢笼里放了出来。
2019年,六位来自不同大洲的音乐家,通过5G网络同步演奏巴赫,时延控制在20毫秒以内——人耳根本听不出延迟。2025年,中国医生通过远程手术机器人为非洲患者做了17台手术,平均每台耗时缩短了30%。2026年,中国跨境电商的物流网络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,从下单到收货,欧美主要城市平均3.2天。
当信息以光速移动,服务就可以像工业品一样被分工、被规模化、被出口。这不是服务的消失,是服务挣脱了肉身。
站在2026年往回看,250年的速度史就是一部人类打破边界的历史。马车的边界是山,火车的边界是轨,飞机的边界是跑道,火箭的边界是大气层。每一次速度的突破,都把人类的活动半径扩大一个量级。

而今天,我们站在另一个量级的门槛上。
人工智能来了。具身智能来了。
今年四月,我在深圳看了一场演示。一个人形机器人走进一家咖啡店,用自然语言点了一杯美式,扫码支付,取走杯子,全程没有店员参与。它的视觉识别系统用了大模型训练,能分辨17种咖啡杯型,运动控制精度达到0.1毫米。从演示到真正的商业化部署,这家公司预计还需要18个月——但方向已经清晰。
如果说1776年的蒸汽机解放了人的肌肉,2026年的人工智能正在解放人的大脑。
未来十年,具身智能会走进工厂、仓库、医院、家庭。一个具身智能机器人可以同时调度三个国家的库存系统、指挥无人车配送、处理退货申诉——这些工作以前需要几十个人在三个时区轮班。而它不需要睡觉。马斯克说,未来人形机器人的数量可能超过人类,达到100亿到200亿台。一台机器人的成本将降至2万美元以下,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。
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的是1776年瓦特那台蒸汽机——当时售价约300英镑,相当于一个熟练工人五年的收入。两个世纪后,蒸汽机的后裔——内燃机、电动机、涡轮机——驱动着99%的全球贸易。
机器人的后裔会驱动什么?
有一次我在课堂上问学生:“未来的服务,会变成什么样?”
一个学生站起来说:“教授,您刚才说传统服务要同时同地。如果机器人可以在任何时间、任何地点替我完成服务,那服务还是服务吗?”
我想了想说:“马车也是交通工具,火箭也是。你坐马车去北京和坐火箭去北京,速度差了几万倍,但你到了之后,北京还是那个北京。服务也是——速度变了,形态变了,但服务的本质没有变:为他人创造价值。只是这个‘他人’,未来可能是一个机器人,也可能是一个算法。”
下课之后,那个学生追出来,说:“教授,那500年后,人类的速度会到什么量级?”
我笑了:“你回去查一下,光速是每秒钟30万公里。人类现在最快的飞行器才达到这个速度的万分之一。如果有一天,我们真的接近光速了——那时间本身会变慢,物理定律会改写,到那时候,什么分工、自由、机械,可能都得重新定义。”
他没听懂,我也没再解释。有些事,250年后的人回头看我们,就像我们回头看1776年那三个人。
他们当初也不知道自己按下的是什么按钮。
从马车到火箭,从驿马到光纤,从蒸汽机到具身智能——速度在变,但人类打破边界的冲动,250年来没变过。
那张1776年的英国旅行图被我夹回了书架。250年前,最快的消息跑不过一匹马。今天,我给学生发一条微信,三秒到伦敦。
但下一次呢?
(作者郑吉昌,著名服务经济学家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,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,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、教授、博导,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。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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